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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四十四章·“糖(6)”(1/2)

天世代38年。

屋檐上,苏凛望着远方升起的飞艇。

彩布挂满大街小巷,如同飘动的旗帜,女王站在城里的高台上,捧着教会的颂词。

“在光明与爱的恩典下——祈愿苍穹之上的神明,赐予我等春雨、鱼获与平静之风。”女王高唱颂词:“神明啊,我们向您高飞而去,祈求您的垂怜!”

历时八年,这艘集王国智慧与希望的飞艇,终于建造完毕。

飞艇上的船员们,穿着隆重的装束,兴奋地朝着地面上的人们挥手。天空破开一缕晨曦般的光辉,仿佛天国之光正要抵达。

苏凛闭上眼,仿佛看到了似曾相识、又全然不同之事。

“小凛,你怎么又坐在这里?”姜音捧着一杯忒尼茶坐了过来:“你看…那艘船越升越高,离那座天上城很近了。这八年来,我们可是亲眼见它一点点建起来的。每一块木板,每一颗铆钉…离不开我们的贡献,是整个王国的希望。”

苏凛没有去看,他不想看结果注定之事。

人们的祈祷声和吟咏声彻夜流淌,渔夫放下了手中的网,裁缝停下了针线,几乎所有人都在期待。

“…说起来。”姜音低了低头,脑后的发髻晃了晃:“你已经在我家住了八年了。”

他可真是个怪人。

这八年来,他要么当街溜子,要么坐在屋檐上听茶馆说书。

他们坐着的位置,早已从三层楼换成了五层楼。布店不断扩张,就连姜音都长到了三十多岁,脸上出现了一些岁月的痕迹。但是他…

一直没变过。

姜音注视着他。他的容颜没有一丝变化,依然保留着八年前初见的惊艳。

可她却在无法避免地坠向岁月。

昨夜,姜音第四十八次想和他表白,她独自站在房间里给自己打气:“加油,姜音,你可以的…八年了,每一次都说不出口。这一次…你一定要把自己的心意说出口,不能再犹豫下去了…”

但在她终于下定决心的时候…她忽然抬头,看了眼镜子。

她想起了街坊邻居说的闲话。

都三十了,还不嫁人,估计以后也找不到什么好的了。

趁年轻不挑人,老了就是被人挑。

姜老板怎么还不结婚?有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不结婚,人生肯定不幸福。

已经不是小姑娘…根本没人喜欢了。

这些闲话让她恼怒。人生又不一定要爱情才能圆满,婚姻更不是人的终极目标,凭什么只用这个标准来评判她的幸福?

这只是她自己的心愿…她喜欢那个人,从见面开始,从说第一句话开始,从对上第一道眼神开始…就喜欢他。结不结婚都无所谓,她只是想大胆说出自己的心意。

…没错,去说吧。

去说吧,姜音。

“…你在看什么?”….

姜音回过神来,发现苏凛已经睁开了眼,那双鎏金般的眼眸如同一汪碎光。

她的嘴唇微动了一下,望着这对眼眸,她有一瞬间感到恍惚,好像看到了教堂里伫立的神像,亦或是彩窗下飘动的烛火…那是一种充斥神性的淡漠。

远方,飞艇已然升至云层深处。人们的颂歌流淌成了一条河。月光从他们的肩头流过,从她微颤的嘴唇流过,从她狂跳的心脏流过,流入他金色的眼眸。

而他淡淡地回望她,好像随时可能抽离这种无声的注视。

…姜音,姜音啊。

她将右手抚至心口,感受到了那股持续八年的悸动。

…你不能再逃了。再逃下去…就真的是一辈子了。

她多少能猜到一点,他为何容颜不变。也许,他是传说中的海妖。也许…他就是天上的神明大人。相比而言,她的寿命只是沧海一粟。如果,再不开口的话…

这一瞬间,她感到自己终于做出了一生中最勇敢的事。

背弃心中的教典,冒着渎神的想法,开口——

“苏凛。”她的声音极颤极抖:“我喜——”

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不管你是谁…怎样都好,这是我此刻最深的想法,我想说出来。

苏凛眼神微动。

“啪!”

倏然,天空绽开一朵烟花。

“啪啪——!!!”

紧接着,是“噼噼啪啪”上百朵烟花炸开的声音。天空之上鲜艳明丽的色彩挤成一团,爆竹的鸣响瞬间压过了姜音的声音,只能望见她微动的嘴唇,什么也听不见。

灿烂的光辉下,她背着光,脸部隐没在阴影中,唯有发丝飘着几缕光辉。

——是飞艇返航了。

船员们发现,那座天上城根本无法靠近,所以只能返航。过零点的那一刻,光明礼到来,满城烟花大放。

直到烟花黯淡,苏凛才开口,迟疑道:“你刚刚说了什么?”

姜音的嘴角牵动了一下,她的视线滑到地上,颤抖着。

很快,她抬起头,摸了摸眼角的皱纹,对他笑了,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笑:“没,没说什么,哈哈…我什么都没说…”

“那个…以后,还请你继续住在这里吧。我很喜欢你…”

她的声音颤抖了一下,想就此止声,但舌头牵连着声音,继续状若无事地说了下去:

“…的茶。”

大颗泪水忽然顺着她的脸颊流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

但她望着他终年不改的容颜,忽然明白了,也许,这个请求永远不可能有答案。

她今年三十了。

而他仍是二十的模样。想必等她四十了,五十了,六十了…白发苍苍,满脸皱纹,步履蹒跚,老得浑身是病了…他也还是二十的模样。

所以,算了。

姜音,逃一辈子吧。….

你总不能,等老得一塌糊涂了以后,让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送你入土吧。

“我想起店里还没盘点…我先走了。”姜音跳下绳梯,发髻摇晃,脸上的妆花成一团。

苏凛静静注视着,直到她逃跑般的身影遮掩于夜色。

他忽然发现屋檐上遗留了一个玻璃瓶。

那是他在一次早市中,看到的一个…很像那瓶陈米酒的玻璃瓶,瓶口扎着雏菊,他的视线流连了好一会,但没有买。那已经是无法触及的过去,就算买一个相似的,也不再拥有意义。

岁月沉淀,酿成苦酒,唯他一人反复回味。

但他没想到…姜音一直在观察他,等他走了之后,她偷偷回头,买了这个他看了好几眼的玻璃瓶。

…这是她今晚原本打算送他的吗。

苏凛拿起这个玻璃瓶,雏菊绽放着,散发着一股鲜花的清香。她只是觉得他喜欢,就想送给他,她永远…不可能知道这个玻璃瓶的意义,她永远不可能知道,为何他会被这个普通的玻璃瓶吸引。

…那是万年之后的一次对视。是神明漫长岁月中、为数不多的真心。

叹人生之须臾,渺沧海之一粟。

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

他垂下眼睑,收起了玻璃瓶。

烟火坠下千万条光辉,坠入他的眼眸。

天世代45年,世上多了781棵桃花树。

教父曾说,他喜欢桃树,喜欢桃花酿成的酒。这些年,苏明安每到一个地方,就会种下一棵桃树,仿佛桃树到了,教父便来游玩过了。

最初种下的那棵桃树,十五年过去了,经过符篆的催生,已经结满了果实。他将桃花酿成的酒坛封入树下,若是航船哪天再来,便可以启封。

大多数桃花酒,他会倾斜手腕,洒入树下,清亮的酒液滑落,仿佛向着一个遥远的方向祭奠。

“明安,你在祭奠谁?”玥玥问。

“教父。”苏明安垂着眼睑,醉人的香气萦绕。他胸前仍然挂着那条十字架项链,始终留存冰凉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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