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上一页 回目录 收藏 下一页

五百一十九章·“德彪西的月光。”(2/3)

ICU(重症监护室)一天八千多块钱,这个家庭根本负担不起啊…这是个男声。

这父亲明明是见义勇为,在车前救了个小女娃而重伤,怎么会没钱治伤,好人没好报呢?

这是个小护士的声音。

造孽哦,那个开卡车的司机是个酒鬼,撞了人肇事逃逸,逃到河边跌死了,家里也没点财产,没车没房没老婆,屁都拿不出来一个。

那被救的小女孩家里呢,穷得叮当响,也没钱。

你说现在这没钱啊…这说什么也不好办。

肇事者和被救者都拿不出来半个子,这人命现在和金钱就是等价的,靠一天几千块钱吊命呢。

这是个妇女的声音。

是啊,这属于自陷风险,男人在救人时,有认识和行为能力明白他在做什么,也意识到会有什么后果,所以补偿也就这么多,钱不够治就没辙…男声说。

这年头,真是好人没好报,救人还要给自己救死了。

另一个男声有些感慨地说。

哪不讲呢?

我看这家人也可怜,奶奶早些年癌症死了,爷爷找不到人,妈妈呢,还算个知名人物,会弹琴,前几年去世界各地巡回演奏,阔绰过一些年,结果突然就疯了。

这精神病啊,都知道,治疗起来又贵又麻烦,看病砸了一堆钱…家里就靠男人一个人撑着,日子越过越落魄。

现在这男人因为救个人,就被抬进ICU了,怕是变卖家产都撑不了多久咯。

那个大嗓门妇女唉声叹气。

刚刚我才看见有人去卖他们家钢琴了,那钢琴老大一台呢,据说还是世界名牌,几万块!

能让这家男人再撑几天吧。

男声说。

ICU的费用…几万几万吊着命呢,也就几天而已…如果一直救不回来,十几天,几十天呢?

那这家都给拆光了?

就是苦了孩子。

小护士说。

那孩子钢琴也弹得挺好的,我听有老师夸他呢,可惜钢琴都被搬走了,以后大概也没钱再上课了,讲不定还会成没爹没妈的孩子,造孽哟…是啊,这父亲救什么人啊,也不想想家里孩子,家里就他一个顶梁柱,救个人把家里拖垮了,孩子将来怎么办…没钱啊…家底耗不起,一天几千几千的耗,还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尽人事,听天命吧。

唉……他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白色的光辉却透过他的双眼,抚摸着他的脸庞。

他睁开眼,看见光芒洒落下,一张如同天使翅膀般,格外洁净的白色床铺。

空气中细碎的絮状物,缓缓漂浮在他的眼前,那是天使洒落的柔软羽毛。

一切都是洁白的,被子,绷带,药片,仪器…它们共同化作了一道天堂之门,每一道痕迹都无比刺眼。

他握住了一只从白色中透出来的,一只满是突出血管的,晕着一层青黑的手。

一根根针刺穿了那只青黑的大手,淤血在绷着皮肉的手背上凝而不散,这是过度吊水和抽血带来的痕迹。

数不尽的管子插进床上的男人身体里,它们破开他的血肉,钻着他的筋骨,将他围绕地宛如一只濒死的刺猬。

蓝绿的生命线拉扯着他的心跳与脉搏,像一条与死神拼着力气的生命线。

一边是拼命斗争的白衣医生与护士,一边是死亡的深渊。

男人的身体成为了各种器材与药物的战场,无比残酷的战争在稳定的“滴答”

声中展开。

…那时男人的身体已经是吊着气了。

男人看着他哭,却还在哄着他。

忍着痛苦哄着他。

明安。

不痛,不痛,就是没力气。

你今天没上学啊不行,要好好听课,知道吗妈妈也在病房里,她不希望你这么痛苦,别哭,我们都想看你好好长大。

…要做一个很好的大人,不要因为爸爸的事情怨恨什么,知道吗琴,你可以继续练,想学什么也都可以去学,你喜欢看心理学的书,也可以去报考心理学的专业,不赚钱没关系,你开心就好…爸爸只是希望,你和你的名字一样,平平安安的,哪怕做个最普通的人也可以。

……是爸爸对不起你。

…最后的那几天,男人疼得在床上翻来覆去,需要护士用带子绑住他。

他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一睁眼就开始喊疼,疼得生理水淌了一脸,疼得嘴巴都被咬破。

全身骨瘦如柴,喘口气都觉得累。

但在苏明安来的时候,男人还是会强忍痛苦,露出笑容,用最温和的声音安慰他,好像疼的人是他一样。

男人的一生,在他看来无比悲苦。

哪怕到了最后,还要被痛苦折磨,还要顶着痛苦安慰他。

但除了病痛,男人身上还有许多东西,能让人感到快乐与宽慰。

…就像他的存在。

明明已知结果,当结果到来的时候,仍然很悲伤和痛苦。

拥有对这世上的牵挂确实会增强一个人生的动力。

但是当遇到不可抗力的时候,只会让人离开的时候,留下遗憾。

男人不希望他留下遗憾,他希望他好好活着。

怀揣着永不磨灭的热爱,努力地,不遗憾地,好好地活着。

之后,男人渐渐说不了话。

只是望着他,不停地流泪。

他握着男人的手,看着那只如同老树皮般青紫交加的手,在覆上一层洁白的霜。

此刻,仪器的“滴滴”

声,让他想到很多。

…好像,有什么相似的东西,与这个“滴滴”

声一模一样。

对了。

是那阵清脆,悦耳的高音。

那阵高音…能让人看见大海与火。

……唉,果然还是放弃了。

小护士说。

…没办法,几千几千的耗,那家里的小房子卖了也耗不起啊。

妇女说。

造孽啊,看来以后真不能救人啊…也不能这么说,谁能想到肇事者和被救者家里都没钱,这是意外情况,那点补偿金也不够用,男人身上本来又有病,这一撞身上出了连锁反应,他不想成为负担,才放弃了。

还是为了孩子。

是啊,是那男人主动放弃的治疗。

明明拖一段时间还有机会救回来的,他自己却不治了,要留着钱给孩子将来用。

毕竟治好了也是残废,还会有各种疾病…男人真是个好人,可惜了。

原本好好一个家,闹成这样…钱啊,这世道真是不能没有钱…没钱连命都拖不住啊…这给孩子的心理阴影很大吧,家里没人教他了,父亲又这么死了,以后会不会变成一个自私冷漠的人?

谁知道呢,没人把孩子引上正轨,又是塑三观的年纪,以后变成坏孩子可能性不小…男人救了人,可又有谁能来拯救他呢……苏明安伸出手。

洁白,纯净,在光下将近透明的钢琴,再度出现在了那间房子里。

因为男人放弃了治疗,不再支付后续费用,所以这架琴被送了回来。

他坐在琴凳上,手指微微弯曲——德彪西的月光。

他弹得很慢,很缓,这首曲子的难度超出了他的水平,但在弹奏时,却依然能在其中感受到粼粼的海面,穿梭而过的银色游鱼,以及一抹盈在海面之上,不堪一捧的月光。
上一页 回目录 收藏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