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上一章 回目录 收藏 下一章

第118章 寻常的一天

夜色已经笼罩下来,他沿着小路往琴房走去。校园的灯光零星亮起,树影被拉得很长,地面还留着白天的余温。

路上偶尔有学生从他身边经过,低声交谈着。有人抬眼望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显然认出了他。但很快,那目光便收了回去,只是压低声音与同伴说了几句。

没有人上前打招呼。

江临舟并不意外。

在学校的这几年,他本就不怎么社交,性子寡淡,少有与人深交的时候。尤其是重生以来,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耗在练习与准备上,更是和大多数人疏远开来。

这样的距离,让人想靠近时下意识地退一步。即便他现在成了“青赛冠军”,也依然如此。对那些不熟络的同学来说,他就像一块孤立在光里的石头,被看见,却难以触碰。

江临舟垂下眼睑,步子平静,不急不缓。他心里没有失落,反而觉得有些轻松。

被人远远地注视,总比被人簇拥着要自在得多。

灯光尽头,琴房的轮廓渐渐清晰。

琴房门被推开,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木香与灰尘气息。江临舟拉开琴凳坐下,指尖落在冰凉的黑白键上。没有准备,没有思考,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按下第一个音。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荡开,像一道骤然破裂的水纹。

他没有在意指法是否规范,也没有追求音色的圆润。旋律时而急促,像在追赶什么难以触及的东西;时而舒缓,又像夜色下缓慢流淌的河流。

断断续续的片段交织在一起,有肖邦夜曲的抒情,也有贝多芬的坚硬和激昂;一瞬间又忽然插入了舒伯特的旋律,如同梦境般的呢喃。

他随心所欲地拼接,把所有压抑的心绪都倾泻出来。音符仿佛在眼前铺展成画面:一条孤独的路,远处亮着模糊的灯火;风声从耳边掠过,却没有人停下脚步。

有一段旋律忽然轻了下去,仿佛诉说着少年心底的疑问与脆弱。紧接着,他猛地加重了和弦,像是要把心底的悲愤与不甘全部砸进音符里。

房间里没有观众,没有掌声,只有黑白琴键回应着他。声音忽高忽低,时而如烈焰翻涌,时而又像余烬暗淡。

指尖只是顺着心意在黑白键上游走。旋律像水流般冲出,在空旷的房间里碰撞、回荡。

音符很快在他眼前化作画面。

一片辽阔的原野在风中起伏,荒草随旋律摇摆,风声和琴声重叠在一起。远处的天空暗沉下来,像是暴雨前的阴影,他听见低沉的和弦如雷声滚过。

忽然,旋律一转,云层被撕开,一束光从天边落下。他看见那片原野被照亮,仿佛连空气也清澈起来。那光芒不炽烈,却让心口某处被点燃。

随后,他的音乐又轻了下去。音符像细碎的雨滴落在水面,一圈圈涟漪慢慢扩散。

画面随之变成一条静静流淌的河,河畔无人,只能听见流水和风声。孤独,却又宁静。

一片原野、骤雨与光的景象还未完全消散,他的手已经自动滑入下一个片段。

旋律牵引着他的意识,记忆开始一幕幕涌现。

他看见童年里昏暗的旧客厅,老式立式钢琴漆皮斑驳,他坐在琴凳上,双腿悬空,脚够不着踏板,老师在旁边叮嘱着数拍子。

他又看见青春期的自己,在练习室里与同龄人隔着一扇门较劲,听见隔壁传来的琴声时攥紧了拳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随着左手一记低沉的和弦落下,画面骤然跳转:前世的废墟,落魄的自己,站在荒凉的舞台边缘,灯光只照到别人。他躲在阴影里,眼神空洞,心里只有无法弥补的悔恨。

音符没停,指尖还在琴键上自行滑动,仿佛与这些回忆无关。

他没有在思考。手指全靠肌肉记忆行走,甚至连下一句旋律会是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

片刻,他忽然听见掌声,幻觉一样。那是几天前在决赛现场的掌声,潮水般砸下来,将他整个身体都淹没。

他心口猛地一紧,琴声陡然拔高,化作急促的闪电。

这一瞬,他觉得自己快要分裂。

可琴音并未停止。它像一条不断奔涌的河,把所有乱七八糟的思绪都拖拽着往前。

江临舟忽然意识到,这种状态若在正式演出,是要被严厉批评的:

演奏时思绪乱飞,失去对音乐的绝对掌控。可此刻,他完全不在意。

他只是放任自己,把所有思绪,所有画面都交给琴声去承载。

直到最后一个和弦落下,手指终于停住,他才发现自己全身已经被汗水浸透。

最后一个和弦在空气中颤抖着消散,江临舟双手仍停在琴键上。指尖微微发抖,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他低下头,前额的碎发垂落下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太阳穴滑下,打湿了衣襟。

心跳声清晰得近乎轰鸣,仿佛要从胸腔里冲出来。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虚弱,四肢都在发酸,可那种过于强烈的消耗,反而让他觉得,自己终于回到了真实的当下。

琴房里依旧空荡,只有他和这具疲惫的身体。

眼前熟悉的黑白键,窗外一点点渗入的夜色,都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真切。

江临舟静静地坐着,呼吸渐渐平复。他忽然觉得,哪怕只是这一刻,他和这个世界之间,终于建立起了一点联系。

从琴房出来,他顺路在小卖部买了点简单的吃食。塑料袋里装着矿泉水、面包,还有一份热气腾腾的盒饭。提在手里,带着一点温度,让他觉得格外安心。

回到宿舍时,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他推开门,屋子里并不安静,李锐正趴在书桌前写着什么,听见动静,立刻抬起头。

“哟,欢迎你回来啊,冠军。”

李锐的语气自然极了,既带着几分打趣,也没有半点拘谨。

就好像他不过是从外面随便办了点事回来,而不是刚刚夺得全国冠军。

江临舟愣了愣,随即露出一点笑意:“嗯,我回来了。”

屋子里顿时恢复成最熟悉的样子,没有记者,没有喧嚣。

只是两个同龄人,仍旧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度过寻常的一天。
上一章 回目录 收藏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