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朕，一生无过！

光明大殿的殿门，在眼前慢慢的合上。

也将外面的一切危机，一切绚烂，都隔绝开来，随着殿门合拢发出的一声沉重的轰鸣之后，大殿内，又陷入了一片沉寂。

商如意抬起头来，看向一步一步走上丹陛，对着那张金灿灿的龙椅出神的楚旸。

他的背影，孤寂得一如往昔。

就在刚刚，刀剑环伺，几乎已经要将他，将他们逼上绝境之时，楚旸对王绍及和王绍裘等人只说了一句——天子自有死法，天子自有死处，这些人似乎也不敢将他逼迫得太厉害，于是，让出了光明大殿，也是让他在此处上路。

然后，他们都退到了殿外。

此刻的光明大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而大殿中央，也只留下了一把王绍及丢在这里的剑。

这，就是他们结局……

就在商如意看着那闪烁着寒光的剑锋出神的时候，一双织羽步仙鞋慢慢的步入了她的视线中，接着，是飘然而至的洁白如雪长衣，只见楚旸走到了那把剑的边上，俯下身，捡起了那把剑。

“陛下……”

可是她的心里却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件事，也许并不需要怀疑。

“……！”

就在她沉默不语的时候，楚旸的目光从那雪亮的剑锋上慢慢看向了她。

她知道，到了尽头了。

宇文晔要什么，做什么，根本没有人能阻止他，他就是一个连神佛都不惧的人，又怎么将自己这一个小小的“障碍”放在眼里？

更何苦，这个“障碍”也快要消失不见了。

“……”

其实刚刚，王绍裘说的那些话，她只当放屁，但——哪怕恶臭难闻，她也不能否认，他的话是真的。

而楚旸就拿着这把剑，细细的看着那锋利的剑刃。

“……”

心中涌起一阵酸楚，她的眼睛也微微发红——她也许是曾经庆幸过，楚旸派人将她从宇文晔的身边带走，让她不必再去面对那种锥心刺骨的痛；可是，将自己带到江都宫，也就意味着要面对这里的一切。

甚至，当她低下头去，看着楚旸手中那闪着寒光的冰冷的长剑时，心中升起的寒意仍旧令她战栗不已。

这一次，商如意立刻明白过来。

他的，知己。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在心中轻笑了一声。

这个姿势，是剑舞的起势。

这一笑，却止不住心中的酸楚，如同潮水一般涌了上来，立刻，她的眼中盈满了滚烫的泪水，甚至连眼前那挥舞的剑光都看不见了。

心甘情愿？

“你，是相信的，对吗？”

商如意立刻安静了下来。

唯一的障碍——

这个天下，的确已经战火连绵，支离破碎，而楚旸对这一切，没有丝毫弥补的举措，反倒在逃避的过程中，反倒给天下造成了更大，更惨烈的危机。

不知为什么，在这一刻，死亡将至，身后的九五至尊也紧紧的环抱着自己，周围更是刀剑环伺，禁卫军的人在虎视眈眈，可商如意，却突然想到了宇文晔……

不知过了多久，歌息，剑停。

“可朕告诉你，这天下的百姓皆愚，这朝中的群臣皆钝。朕看得比他们高远，也走在所有人的前面，朕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天下，也为了大业王朝。你曾说，朕走得太快，朕的百姓和臣民跟不上。但朕要告诉你——”

楚旸这样的人，怎么会从他的口中说出后悔两个字？他不应该是哪怕伤痕累累，哪怕鲜血淋漓，也绝不言退，更不言悔的一个人吗？

为什么他后悔了？

转头对上商如意诧异的眼神，楚旸淡淡一笑，道：“朕后悔，让伱来到朕的身边了。”

“……”

想到这里，商如意淡然一笑，道：“陛下不必问如意。”

他一边笑，一边点头，望向这个高大空旷的大殿，上方有金灿灿的龙椅，周围是朝臣们班列的位置，他想得起自从自己登基之初，那些文武百官们罗列两旁，对着自己制定的国策方针不停的劝谏，指责，在他的眼中，这些人永远都是鼠目寸光，而在殿外，那些拿着刀剑对着自己怒目相向的人，更是愚钝卑劣，而他，就是被这些人背弃，辜负的。

她，又想到了他。

楚旸沉默着看了她一会儿，忽的也一笑，道：“是啊，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了，朕也的确不该再去考虑那些事。”

只听到他突然道：“如意。”

商如意道：“陛下！”

商如意的心一颤，抬头看向他，只见那双流光溢彩的凤目含笑着看着自己，带着一种不可一世的倨傲，慢慢道：“朕一生，无过！”

商如意的心不由得一悸。

至于他们为什么还没有进来，这个时候，她也无暇去想。

“……”

商如意平静的看着他，道：“人跟人之间，也未必只有喜欢这种感情。”

商如意上前一步。

她只能挪开目光，却正好看到了脚下，两个人的鞋子，那精美奢华，在传闻中可以羽化登仙的织羽步仙鞋。

“可是，朕也后悔了。”

沉默半晌，她低声道：“陛下，我——我今天陪着陛下，是心甘情愿的。”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道：“你果然相信。”

“陛下……”

说完，他的手突然一用力！

她，还是怕的。

“你真的相信他们说的，杀了朕之后，就能另有贤明为百姓谋福祉，开万世之太平？”

到了这个时候，还能说得出“心甘情愿”四个字，难道，她不畏死？甚至，不怕跟自己死在这里？

商如意只觉得心头一阵痛。

此时此刻，她所能看到的，唯有眼前这个人，也唯有眼前这把剑。

座下三千客，堂上文武臣。

只是这一次，商如意的喘息，更沉重了一些。

“为什么？”

而同时，楚旸已经站到了她的伸手，一只手揽住她细瘦的腰肢，一只手挽起她的手，两人合握住剑柄。

“……？”

商如意的目光顿时一闪，一滴眼泪在这一刻毫无征兆的滴落下来，而她也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人，楚旸对着她，微微一笑。

“这个问题，如意其实——并不关心。”

可是，她还是凭着本能，跟随着楚旸的脚步徐徐而舞。

商如意的心神忽的一阵恍惚。

“……”

她没来得及回答，而楚旸，似乎也并不需要她回答。他平静的说道：“刚刚他们说，朕死之后，能另有贤主为百姓谋福祉，也为天下开万世太平，你听到这句话，并未反驳。”

商如意一愣，一时间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但再一想就立刻明白过来，他这话，是回应的她之前，指责他作为皇帝，却轻易放弃一切的举动。

两个人跟上一次在庭园中一样，收势之后相对而立，合握的长剑横在两个人之间，雪亮的剑身上也映着彼此的双眸。

“……”

“……”

商如意的声音顿时有些哑了。

“……”

他既然能助盛国公起兵，那现在的伤应该已经痊愈，而江皇后就在身边，他们之间，将再无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