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并非所有事情，都能从别人那里找到答案。”大萨满叹了口气，“比如红将军，她真以为你的神魂被业力勾走了。”

所以，红将军就是这样告诉他的。

她并不知道，贺灵川的身躯曾经换过主人。

想到红将军，贺灵川心头一动。红将军曾经也存在一身双魂的现象，在她出生之前，黑龙神尊的残魂就潜伏在她识海之中，还藏得特别深，连弥天这样的大拿都丝毫没有发现。

贺灵川和她的情况有所不同，是穿越过来之后才占据了这副身体。既然大萨满也没给出答案，他只能揣度，贺大少的死魂因为某些未知的原因没有完全消散，而是被压到了识海深处。

在盘龙世界之战结束后，红将军用出梦之茧，本意是保留贺灵川的过往记忆，结果将他这个外来者的神魂也收进去了。于是业力进来搜罗一番，找到了识海里的死魂，在查验过身份之后，就带走了。这种机缘巧合，亿万生灵里都遇不上一次，所以业力当时并没有怀疑。

不过它这么做也没有错，因为依据双方的契约，业力要抓去的就是“贺灵川”。

业力这次再冲进他的识海，一见到他的神魂面貌就发现货不对版，虽然知道这里头一定有猫腻，却也只能怏怏放弃。

原因有两点：

一是业力无法证明，与它签下契约的是眼前这个人；

二是业力无法看出，他的来龙去脉。

对业力而言，现在这片识海的主人就是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只要他不露出破绽，“贺灵川”从前积攒下的罪业就挂不到他身上了。

他还是有疑问：“可是，如果我的神魂一直没被业力带走，为什么我初醒时还是记忆蒙乱？”大萨满蹙眉良久，也在苦苦思索，过了好半晌才问他：

“你有没有燃烧或者损伤过自己的神魂？”

“哦，是。”那时他要同时应付现实和盘龙世界两边的大战，两边的对手都是好几个大天魔，即便是九幽大帝也到山穷水尽之时，更别提盘龙城的元力也已枯竭。那时他唯一的选择，就是燃烧自己的神魂当原料，才能勉强驱动身躯继续战斗。

他还记得：“我用过好几次燃魂秘术，直至最后的身魂两衰。到战死之时，神魂也已经残缺不全。”大萨满轻轻一拍桌面：

“那就是了。大方壶虽然调用无上伟力令你死而复生，但你的神魂破破烂烂，并且还是用梦之茧重新灌回躯体，恐怕过于庞杂的记忆就被直接封存到识海深处，以免对你脆弱的神魂造成太大负担。待到神魂慢慢修补康愈之后，它们才会被重新翻出。”

贺灵川初醒后懵懵懂懂，孙茯苓也很惊讶，因为大方壶改造过后的梦之茧，按理说不该出现这种失误。但她不明真相，只能用“记忆缺失”去推测。

那时候大方壶已经入世化道，孙茯苓不能再作为器灵与它沟通，所以也拿不到准确答案了。他望著镜中的自己，怔忡出神。

这一切，到底是因缘际会，还是处心积虑？

大萨满也不出声，只是静静陪坐。

也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雷。

贺灵川似有所感，站起来走到危崖边缘。

山崖之下的云海仍旧是波涛滚滚，却不再像先前那样一成不变。厚厚的云层好像被什么扰动，期间蕴藏著无数电闪雷鸣，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急促。

乌云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成型。

这片云海其实就是贺灵川的识海，也是孕育神格的温床。过去那么多天，他用尽办法想让云海扰动起来，可它就像一杯温水，不管他加多少柴火，它也死活都不肯沸腾；

眼下他思绪万千，没有一桩与这有关，偏偏它在这个时候起了波动。

此情此境，只有一句话能描述：

有心栽花花不开。

云海一旦扰动，山风立刻增大，呼呼往他脸上扑。他还听到大萨满的脚步声：

“识海动了，你的机缘终于快来了。”

贺灵川此刻回想的，是业力先前对他说过的话：

“你为什么凝聚不出新的命运神格？因为你自己的因果就缺失了一环！”

这句话，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作为命运的掌控者，怎能连自己的命运都含含糊糊呢？

他喃喃道：“缺失的那一环因果，到底要怎么补上？”

大萨满在身后低笑：“你心底知道，补不上的。”

重新面对最初的记忆，他就明白了，自己缺失的这因果之环不是在本界可以补好的。

那怎么办，让它永远残缺？

还有，“这个因果链条始终缺一环，业力是不是总会找上门？”

因为业力已经知道了，业力也会始终盯著他。

大萨满的声音平平淡淡：

“或许。”

贺灵川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真是首岸仙人？”

大萨满反问：“你们不是早就认定，我就是首岸仙人？”

贺灵川凝视著下方云团中的电闪雷鸣：

“我问的不是照满都大萨满本人，我问的是你！”

“你”字，咬重音。

他问的，是此刻就站在他身后的“大萨满”。

“我只是你的一缕心声，但你已经知道了，对吧？”大萨满一声轻笑，在这青山乌云之间余音袅袅，“只要你愿意，我能以任何形象出现。”

这话的意思是？

贺灵川嚅然转身，却见身后空空荡荡，哪里有大萨满的身影？

他两步赶回小屋，却见屋子里只有一张四方桌、两把木椅子。

方形铜镜也不见了，倒是那一盏盆栽树灯还在，造型依旧虬曲，但灯火已经熄灭。

大萨满的消失，是不是在它熄灭的同时？

所以，照满都大萨满真地来过这里？

这里空空荡荡，只有他和无尽的云海。

贺灵川望向窗外。

原本死水一潭的识海终被扰动，铸炼神格的机会终于来了。但他自身因果链的缺失，恐怕注定要白白浪费这一次难得的机缘。

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