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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心照(1/2)

“回姑娘。”锦书道:“军需贪腐案审得差不多了,郭照怀的二叔郭明远已招认,常平仓私扣军粮一事,负有监管不察之罪……”

薛绥擦手的动作一顿,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

她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想起那些因粮饷被贪而冻馁至死、暴毙雪原的戍边将士。

“纵是追封厚葬,只怕也难以瞑目,”

锦书声音压得极低,又道:“大郎君得到消息,郑国公夫人王氏,携家中女眷,要来庵中进香,净宅消煞,为郭氏一门祈福。”

薛绥手指微微一顿,眸底寒光一闪即逝,复又归于平静。

“几时?”

“十五望日。备了足足三车香烛供品呢。”

“知道了。”她声音清冷。

“明慧县主也会同来。”锦书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

“县主常来庵中走动,与姑娘有旧,若要探寻贪墨细节或郭家隐匿赃物的蛛丝马迹,倒是可以从县主入手……”

“不必。”薛绥打断她,“郭三姑娘心思澄澈,莫要将她牵扯进来。我们早已布下眼线,犯不着用这等手段。”

“是。”锦书赧然退下。

-

端午一过,暑气渐盛。

十五是壬寅日,宜供佛斋戒祈福。

卯时三刻,郑国公府的车驾果然抵达水月庵。

殿内气氛肃穆,只闻诵经声与木鱼轻叩。

郑国公夫人郭王氏领着府中女眷,乌压压跪在蒲团上,静心听经。

她们穿着素净的绫罗,发髻仅以青缎束起。

郭王氏保养得宜的脸上绷得死紧,眉宇间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焦虑。

身后几位年轻媳妇有些跪不住,即便膝下垫着蒲团,仍累得腰酸腿麻。

薛月娥跟在婆婆二夫人孙氏身后,脸色憔悴,动作敷衍,目光时不时瞥向一身素净的薛绥,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同为薛家女,命运悬殊,她面对薛绥,既羞愤又难堪。

郭云容则是随生母罗氏一起,跪在女眷队列靠前的位置,一身天水碧的素罗衫子,头上仅有一支素银簪。

她微微抬首,见到薛绥,眼睛一亮。

没见她回头看自己,又闪过一丝疑惑,还有被刻意压下的委屈。

良久——

诵经声终于停下,慧明师太率众起身。

薛绥也随同站了起来,灰布禅衣,身形清瘦挺拔,无悲无喜。

“诸位施主心诚向佛,自当得菩萨护佑。然红尘执念,亦须勘破放下,方得大自在。”慧明师太声音清泠,好似不带一丝烟火气。

郑国公夫人郭王氏强撑着端庄,领着女眷起身,脸上堆起得体的笑容。

“师太慈悲,此次老身率阖府女眷,备薄礼供奉,望乞菩萨垂怜,庇佑我郭氏一门福寿绵长,子孙无灾无病。国公府上下,定感念法师恩德。”

她深深福下,众人也跟着齐齐行礼。

慧明目露悲悯,轻宣一声“阿弥陀佛”。

“施主以清净心侍菩萨,所求皆遂本心。”

说罢,她示意小徒弟收下供品名册,默诵佛号。

郑国公府女眷依序上前,奉上香油供奉,说着千篇一律的吉祥话。

轮到郭云容时,她上前几步,奉完香油便走到薛绥面前,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欲言又止。

“姐姐清减了……山中清苦,可还自在?”

薛绥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合十还礼。

“劳县主挂念。佛门清净,贫尼心静,自然身安。”

那眼神很深,像古井投入一枚石子,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又迅速归于沉寂。

郭云容看不透她,不免又觉得委屈。

“我巴巴地来看姐姐,姐姐却不肯理我。”

“县主多心了,只是那些礼物太过贵重,贫尼受之有愧,若县主只是来庵中礼佛散心,或是在禅房歇歇脚,说说话,贫尼自当扫径相迎……”

借口!明明从前不是那样子的……

郭云容眼圈微红,总觉得她有些故意疏远,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她母亲罗氏不动声色地拽了一把。

“云容,不得无礼,休要扰了妙真师父清净。”

她声音不大,却透着满满的不悦。

薛绥从前与罗氏曾同去普济寺听经吃素,也算相谈甚欢。

她自然也明白,为什么一向温和亲厚的罗氏,会突然对她这般疏远与戒备。

当初她的兄长罗寰任户部尚书,因平乐公主占田一案被贬黜崖州,如今又因李肇和郭云容的婚事有些不忿,身为母亲,又怎能不憎恨?

薛绥笑了笑,合十颔首,礼数周全。

“贫尼青灯古佛惯了,不敢当夫人记挂。”

罗氏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嘴动了动,没有再多说什么。

倒是一旁的薛月满忍耐不住,哼一声,尖利的声音很是刺耳。

“云容,你身份尊贵,何必作践自己?六姐姐如今是陛下亲封的妙真师父,架子高着呢,哪里瞧得上你那点东西……”

她故意将“陛下亲封”几个字咬得极重,语气满是讽刺。

“有些人呀,面上念着阿弥陀佛,心里指不定在盘算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想坑害郭家呢……”

“四嫂!”郭云容急得跺脚,满脸通红,“您在胡说什么?薛姐姐是好人……”

“好人?”薛月满嗤笑,“好人能让太子殿下为她抗旨退婚,挨那二十八鞭?好人能搅得朝野不宁?从前在薛家,她就是个天生的祸根!我不信入了佛门,便洗得掉一身脏水……”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要戳到薛绥的脸上。

郭云容霎时变了脸色,转向二夫人孙氏。

“二婶娘,你便由着四嫂这般胡言乱语……”

二夫人孙氏面露难色,眼神躲闪。

自从薛月满入门,便是个泼辣蛮横的性子,婆媳积怨已深,本就管她不住。何况府中向来是大夫人主事,她这个二夫人更不便插手。

薛绥始终平静,仿佛薛月满的辱骂只是殿外的聒噪蝉鸣。

“佛门净地,当存善念。四少夫人心中有怨,口出恶言,亦是业障。贫尼在此,愿为夫人诵经一卷,化解戾气……”

她声音清淡,好似带了一种沉静幽然的力量,让薛月满的怒火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得胸口发闷,脸色更加难看。

“哼,装腔作势!懒得理你……”

她甩袖而去。

郭云容看着薛绥波澜不惊的样子,心中很是不忍。

趁着众人上香的当儿,她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小包,迅疾又轻巧地塞进侍立殿门边的如意手中,用气声低低道:

“给薛姐姐的。让她不要跟我四嫂子一般计较。她就是个口无遮拦的蠢货,犯不着为她动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如意一愣,触到那油纸包尚存的余温,心头微酸。

这是姑娘从前爱吃的柿霜软饼。

难为郭三姑娘记得。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殿内,悄悄将那小包拢入自己袖中。

-

法会礼成,慧明师太引着郑国公夫人一行前往客堂用斋。

喧嚣的人群散去,只余下袅袅未散的檀香和殿前空旷的青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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