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深处，大战后第七日。

灰白色的天穹如同一块死寂的石板，压在所有人的头顶。

那是一种不同于任何世界法则的苍白，没有云层的流转，没有日月星辰的更替，甚至连法则本身的流动都变得滞涩而沉重，仿佛这片天地本身就是一座巨大到无边无际的坟墓。

此地和之前苏白闯入的神墓世界倒是有几分相似，都是属于不可探查，不可知之地，唯有太真强者才能感知。

无数道疲惫至极的身影散落在一片废墟之上。

四周矗立着无数根高耸入云的盘龙柱，每一根都由太古神铁铸就，粗逾百丈，柱身上盘绕着栩栩如生的神龙雕刻。

然而即便是这等不可想象的神物，也经不住岁月的侵蚀。

斑驳的锈迹如凝固的血痕般爬满了每一根柱身，那些曾经威武得足以震慑诸天的神龙雕像，眼眶中早已空洞无光，有些甚至断裂成了数截，残骸散落在灰白的尘土中，像是一具具无声的白骨。

这是一座死去的天庭遗迹。

叶神妃半跪在一块残破的白玉神台上，面色苍白如纸。

她身上的至器神甲早已在先前的战斗中碎裂大半，露出肩头和手臂上纵横交错的伤口，最深的一道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下，伤口边缘泛着诡谲的七彩光晕，这是天道劫光残留的力量，即便是天尊道种的紫金光芒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将其驱散。

但她体内的太真道种碎片，却在此刻散发着一种温润光芒，似乎抵抗这股力量的侵蚀。

那是天尊陨落前打入她体内的最后一道力量。

那道种生根于她的不朽道基最深处，与她的神魂本源融为一体，正在以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缓慢改造着她的道躯。

每一息都有无数太始规则在她的经脉中重组，伤势虽然严重，但她的修为境界却在以一种近乎蜕变的方式拔升着。

若是再给她百年时间炼化这枚道种，或许真能触碰到那个她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境界。

但此刻，叶神妃没有心思去感受这些。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前方那片废墟神土之上。

那里躺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躺着一具几乎已看不出人形的残躯。

苏白身上那件由不朽神铁锻造的衣袍已经化为齑粉，裸露出的胸膛上印着一道诡异的黑色印记。

那印记几乎贯穿了他的整个胸腹，边缘处的血肉已经被天道劫光灼烧成了碳化的黑色晶体，而黑印中心的骨骼则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七彩琉璃色。

那是七神天道神兵直接命中后留下的痕迹，每一丝七彩光芒中都蕴含着足以磨灭不朽道基的毁灭意志。

他的太初混沌体，这具曾经在万界大战中硬撼无数不朽强者的无敌道体，此刻几乎完全碎裂。

从脖颈到下腹，从肩胛到腰脊，密密麻麻的裂纹如同龟裂的瓷胎，有些裂纹甚至已经贯穿到了脏器深处。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有细碎的血沫从那些裂缝中渗出，在灰白的尘土上浸出暗红色的湿痕。

更致命的是他体内的不朽道基。

那曾经如星河般璀璨，融汇了太初规则，无极之道和太始本源的无上道基，此刻已是一片荒芜。

所有道则脉络几乎寸寸断裂，只剩下最深处的无极界还在勉强维持着存在。

那是他以众生信仰和太始规则凝聚出的无极大宇宙雏形，原本应该是他冲击更高境界的最大底牌，如今却像一盏油尽灯枯的残灯，在道基深处散发着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

无极界深处，那面由众生信仰和太始规则凝聚而成的太极磨盘，仍在极其缓慢地转动着。

每一次转动都需要数个时辰，转动时发出的光芒暗淡到几乎无法照亮无极界本身。

就是这面磨盘，在七神天道劫光的毁灭意志面前，护住了苏白最后的生机。

在他残破的道躯旁边，悬浮着一团几乎完全透明的光晕。

那是阿莫。

时空神殿的器灵，曾经那个娇憨灵动的小姑娘，此刻的灵体已经稀薄到了极致。

她小小的轮廓还在，但透过她的身体可以清晰地看到背后的废墟石柱。

她的双眸正紧紧盯着苏白的面庞，满是担忧之色。

时空神殿，那座陪伴苏白走过了无数岁月的至尊至宝，已经将所有本源全部燃烧殆尽。

从神殿外层的神铁壁垒，到深处的时空道则，再到最后的器灵本源，一切的一切都在那场与七神天道劫光的对抗中化作了守护苏白的力量。

此刻神殿本体受损严重，几乎消失，只剩下阿莫这一点残存的灵识，像是一簇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火，悬在苏白身边。

她在等。

等苏白醒来。

如果苏白最终没有醒来，她就燃尽这最后一点灵识，随他一同消散在这片荒芜的归墟深处。

叶神妃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身后的静虚老祖沉默地立在原地。

这位苍老的不朽强者身上的道袍已经残破不堪，先前那场大战中他以第七步极限的修为硬接了无数次天道劫光的余波和天霄王以及九岳真君等人联手庇护了万族和无极神庭众人，此刻伤势同样极为沉重。

他的目光落在苏白胸膛那道焦黑印记上，苍老的眉宇间第一次浮现出感慨之色。

“太初混沌体。”静虚老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老朽活了无数岁月，只在古天庭最古老的典籍中见过对这体质的记载。传说中，太初混沌体乃是万界诞生之前，混沌本源在世间的具现化身。混沌生太初，太初化万道，拥有这等体质之人，其道基本质便已超越了下界一切法则的范畴。即便是上界的太始规则，也不过是太初本源分化而出的旁支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白道基深处那一抹微不可察的光芒上。

“若非如此体质，便是天尊那般的半步太真强者，硬受七神天道劫光正面一击，此刻也早已道基崩碎，魂飞魄散。而这小子，居然还能活着，还能维持道基不灭……”

静虚老祖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的意思所有人都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