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武从鸡粪池子这头跑到那头，头上被啄几十下，眼睛差点被啄瞎，腮帮子肿得仿佛熟透的桃子。

再加上他的腿不好使，至今没恢复过来，一颠一颠的。

鸡粪池上面都是鸡笼子，里面的母鸡成千上万，几乎全部被激怒。

没明白咋回事，一把铁锨横在他的脖子上。

“别动！动一动要你的命！”

上面有个女人，手拿铁锨，威风凛凛。

“啊！饶命，我不是坏人！”张武赶紧求饶。

“你是谁？为啥半夜跑到鸡场里来？”女人问。

“我是出来打工的，迷路了，到处乱窜，发现这儿暖和，就进来了。”张武说。

“放屁！打工不去城里，你跑乡下干啥？分明是个贼！”女人不依不饶。

“我打工从来不去城里，是个农民，喜欢种地，所以到乡下找点农活儿干。”张武继续解释。

他根本不敢动，因为脖子上的铁锨非常锋利。

女人也把他当场了偷鸡贼，要嘛就是偷鸡蛋的。

“你有身份证没有？拿出来我瞧瞧。”

“有，有！你别鲁莽，我给你拿。”张武赶紧拿出自己的身份证，从鸡笼子下面递了过去。

女人仔细瞅瞅，发现他是斧头山来的，名字叫张武，不像逃犯，这才点点头。

“你真是出来打工，躲到鸡场里来的？”

“我要是骗你啊，出门钻拖拉机下面轧死，还是链轨的。”张武赶紧赌咒发誓。

“那好，你上来吧。”

女人伸出一只手，把他从粪池里拉了上来。

张武身上落了不少鸡屎，脚上哪儿都是鸡粪，臭得没法闻，女人赶紧捂住鼻子。

借着鸡场里的灯光，他发现眼前的女人年龄不大，二十五六的样子，特别瘦弱。

长得并不好看，瘦小枯干，脑袋上几根黄毛七拱八翘。

脸也不是很白，上面有好多雀斑，好像整个鸡场的鸡，一起在她脸上拉了一泡似得。

女人赶紧拿出水管子帮他冲脚，将两腿上的鸡粪弄干净。

“你出来吧，鸡场不让外人进，你身上没消毒。”女人竟然把他从鸡圈里拉了出来。

外面很冷，天上还飞着雪花，风吹在脸上刀子拉一样疼。

张武跟着她走进屋子，发现屋里有暖气。

“坐那儿吧。”女人说。

张武规规矩矩坐下，问：“这鸡场是你家开的？”

“不是，我也帮人打工的，暂时住在这儿，老板不在，你饿了吧？”

走一天，张武真的饿了，于是点点头。

女人立刻开火做饭，帮他做了一碗面条，鸡蛋卤子，足足磕五个荷包蛋。

反正鸡场里不缺的就是鸡蛋。

一口气吃饭，张武说：“你人真好，我还没问你叫啥名字呢。”

“我叫小慧，”女人说。

“你家住哪儿？”

“就在石桥屯。这鸡场是我们村长开的，我帮村长打工。”

“喔，小慧姑娘，那你跟村长说一下，留下我打工好不好？我暂时没地方去！”张武哀求道。

小慧说：“好啊，我也缺个伴，可以跟村长说一下，他正在招人，正好缺个男工。”

“谢谢你……。”

“不客气！”

小慧非常兴奋，立刻屁颠颠跑到村长家，将张武要留在鸡场打工的事儿，告诉了他。

村长说：“好啊，有身份证，不是逃犯就行！那就留下吧，从明天开始，推料，清理鸡粪，脏活儿累活儿全都让他干，你只管给鸡配料，预防疾病就行了。”

村长正在打麻将，根本没多想就答应了。

小慧欢天喜地回来报信，告诉张武：“我们村长说了，留下你，以后你就在这儿干活吧。”

张武闻听也特别高兴，还很感激她。

“小慧妹妹，谢谢你，第一次见面你就帮我，真的不好意思。”

“没事儿，我乐意，一瞧你就是好人！我乐意帮助好人！”

小慧说完就走了，将张武留在鸡场。

这儿是机械化养鸡，送料，送水，清理鸡粪都是机械化，因此没用多少人。

十万只鸡，里面最多用十个人，小慧是其中之一。

当天晚上，张武就住在鸡场的宿舍里，温暖如春，十分惬意。

第二天早上，小慧来了，开始教会他怎么配料，怎么粉碎饲料，怎么上料，怎么送水。

那个电钮是推鸡粪的，那个电钮是送水的，那个电钮是控制鸡圈温度的。

女人耐心地教，张武耐心地学。

人总是不断在磨砺中长大，经过生死磨炼的张武开始变得成熟。

他没有了当初的少年轻狂，也抹去锋利的棱角，显得特别忠厚老实。

而且他的记性不错，第一天啥都弄得有条不紊。

傍晚，小慧要走了，瞅瞅他一身的衣服说：“瞧你，衣服那么脏，该洗了，你有没有换洗的衣服？”

张武羞愧地说：“没有，我全身上下就这么一身。”

他毕竟是男人，生活邋遢，衣服几天都不换洗。

小慧点点头：“好，俺家里有，明天把旧衣服换下，我来帮你洗。”

果然，第三天早上小慧再来，帮他拿了几件男人的衣服。

张武穿在身上竟然很合身，问：“穿这衣服的，一定是你哥吧？”

小慧闻听，竟然低下头叹口气：“不，这衣服是我男人的。”

“喔，原来你结婚了？”

“嗯，可惜他……是个瘫子！”

小慧嘴巴里的瘫子，就是说自己男人变成了残废。

“他是怎么瘫的？”张武问。

“上山打猎，从悬崖上掉下来，摔残废的。”小慧的脸色很不好看。

“哎呀，那太不幸了，有时间我去看看他，说不定可以成为朋友。”

“好！”小慧擦擦泪，眼睛里闪出一道惊喜。

他俩第一次见面，就表现出相互的信任，甚至推心置腹。

小慧觉得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缘分。

自从男人瘫痪以后，她就开始守活寡，还留下一个不满两岁的女儿。

目前，她在鸡场打工，一个月最多赚一千五百块。

这点钱不但要供应家里的柴米油盐，还要为男人买药，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特别拮据。

张武做梦也想不到，会遇到生命中的第二段感情，小慧会瞧上他。

这段感情就这么开始了，来得悄无声息，也仿佛命中注定。

张武在石桥村养鸡场干一个礼拜后，跟小慧更加熟悉，俩人无话不谈。

小慧看他的眼神很不一般，觉得张武跟自己男人没瘫痪的时候很像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