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李鸿章(1/2)
鸿章 鸿章
与此同时,京师城工部左侍郎吕贤基的府邸书房内。
案头堆着的废弃奏稿,奏稿墨迹犹新,却已被涂画得面目全非。
咸丰登基之初,有意整肃官场,希望新朝能有些新气象,提拔了些新臣。
吕贤基因持正敢言,数论时政得失之故,入了咸丰的眼。
吕贤基故蒙受天恩,从正四品的鸿胪寺卿超擢为正二品的工部左侍郎,咸丰的知遇之恩,吕贤基无日敢忘。
发逆起事以来,咸丰因发逆之事忧心如焚,憔悴之色愈显。
吕贤基看在眼里,急在心头,报效君父、为圣主分忧、彪炳史册、成就一段君臣佳话的热血想法无时无刻不在他胸中激荡。
吕贤基十分渴望能在此危难之时,献上奇谋良策,不仅是为国纾难,亦是想在年轻的天子心中留下一个干练能臣的印象,好更进一步,成为一部之首的正堂官。
毕竟他吕贤基今年才四十九岁,正是奋斗的年纪,未来仍旧有着无限的可能。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令他倍感无力。
吕贤基出身科举正途,于经史子集可谓了熟于心,信手拈来,但对这兵戎战阵、剿匪之事,实是隔膜得紧。
此前吕贤基也曾就剿匪事宜上过的奏折,无非是“严饬将士,戮力同心”、“固守要隘,徐图恢复”之类的泛泛之谈。
结局无不是如同石子投入深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更别提得到咸丰的只字嘉许了,咸丰给他的批复无不良冰冰冷冷的知道了三字。
这让吕贤基倍感挫败,却又苦于找不到奏对的关窍。
吕贤基持正敢言的评价是通过挑别人的刺获得的,现在让他自己写一些堵剿发逆的建议,却是大半天憋不出几个字来。
吕贤基正一筹莫展间,他的夫人不知何时进来,将一盏参茶轻轻递到他手边:“老爷,先歇歇吧。”
说话间,吕贤基的夫人她瞥了眼满案狼藉的纸团,轻声道:“既是笔墨之事,何不寻个擅长笔墨之人?”
经他夫人这么一提醒,吕贤基猛地抬头,一个年轻高大的模糊身影掠过他的脑海:“你是说”
夫人温言提醒吕贤基道:“翰林院的李协修,老爷不是常赞他文采斐然,心思活络,大有前程么?”
吕贤基夫人口中的李协修便是李鸿章。
李鸿章乃安徽庐州府合肥县磨店人,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二甲第十三名进士,这五年来一直在翰林院任职,素有文才,是翰林院有名的笔杆子。
李鸿章的父亲李文安也在京为官,系刑部五品郎中。
吕贤基为安徽宁国府旌德县人,算得上是同乡,吕李两家常有往来走动。
不过吕贤基贵为正二品工部左侍郎,他愿意和李家往来的原因不仅仅是看在同乡这一层关系,安徽的京官多了去了,不是所有安徽籍贯的京官都值得他走动结交。
李文安为道光十八年(1838年)进士,与曾国藩是同年。
自李文安考中进士后,李家已然有了从耕读之家转变为庐郡望族的态势。
李文安有六子,李瀚章居长,李鸿章居次。
长子李瀚章以拔贡生(五贡之一,难度极大,有准进士之称,地位略逊于正牌进士,类似今天中央选调生。)实授知县,次子李鸿章更是二甲前列的进士。
李瀚章和李鸿章吕贤基都见过多次,给吕贤基留下的印象极好,尤其是李鸿章。
吕贤基豁然起身,在书房中踱了两步,立刻扬声唤来老仆:“备帖,速请翰林院的李协修来府上一叙!”
几乎就在吕贤基想到李鸿章的同时,随父租住于刑部附近的李鸿章,也正对着一幅大清舆图凝神沉思。
自广西发逆起事,烽火燎原,他的目光就未曾离开过南方的战局。
尤其是发逆攻克湖北省垣武昌,顺江东下,轻取安徽省垣安庆以来,李鸿章更是无时无刻不记挂着这支起于广西浔州府金田的造反武装。
虽说发逆对安徽用兵,主要集中于长江沿岸的城垣,且发逆此次北窜,是沿滁州、凤阳、颍川三府入豫,几乎是绕着皖省之中的庐州府合肥县走。
李鸿章的家乡由此逃过一劫,未遭匪梳。
可这一次能逃过一劫,不代表下一次还能逃过。
如今短毛窃据大片湖湘膏腴之地,以武汉三镇为基,长毛窃据江南,以江宁为京,伪称王侯。
夹在武昌和江宁之间的江西、安徽是必争之地,他的家乡合肥躲的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这两年来,李鸿章遍读兵书,搜集各方塘报,潜心研习。
当李鸿章去年得知咸丰解除团练限制,许广西、湖南两省大办团练之时,他就敏锐地意识到,这世道真的要变了。
大量派出汉臣到地方帮办团练,下放兵权给地方汉臣,这在以前是提都不能提的事情。
承平日久的八旗、绿营不堪一击,或许仿效湖南真正地把团练办起来,由皖省的士绅豪杰自保乡梓,才是应对这场两百年未有之浩劫的新路,亦是他李鸿章上升的阶梯。
他李鸿章自二十岁进京备考,二十四岁高中二甲十三名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散馆后授编修,晋协修,眨眼已近三十岁,仍旧是功不成,名不就。
李鸿章不想过这种一眼能望到头的日子,更不想重蹈父亲李文安的覆辙,在案牍劳形中虚度光阴,熬到五十大几才是熬成个不上不下的五品郎中。
奈何他不过是个小小的七品协修,并无专折奏事之权,空有抱负,却无由上达天听。如此下去,不另辟蹊径,恐怕又要走父亲的老路了。
当吕府管家深夜叩门,传达吕贤基相邀之意时,李鸿章眼中精光一闪,他知道,自己苦等的贵人与机会,或许今日来了。
他和他老爹李文安没有专折奏事之权,无法直达天听,贵为二品工部左侍郎的吕贤基有!
无多时,李鸿章随吕家老仆来到了吕府。
李家父子是吕府的常客,吕家老仆径直带引李鸿章至吕贤基书房门外,并于门外向吕贤基禀报:“老爷,李大人到了。”
吕贤基整了整衣冠,压下心中杂念,沉声道:“快请!”
门帘掀起,李鸿章迈步而入,拱手向吕贤基行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晚生李鸿章,见过部堂大人。”
“少荃来了,快,看座!”吕贤基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亲自引李鸿章入书房就坐,“夤夜相邀,扰你清静了。”
“部堂大人言重了。”说话间,李鸿章目光扫过书案,落在那几份被弃置的奏稿上,略略瞥了一眼废弃奏稿上的内容,抑制住心中的狂喜。
“部堂大人可是为发逆之事,欲上奏陈情?”
吕贤基叹了口气,也无掩饰:“正是。少荃你是知道的,皇上为此事忧心忡忡,我既受皇恩,忝居侍郎之位,总想总要有所建言,为皇上分忧。奈何.”
说到这里,吕贤基他苦笑一声,指了指桌上废弃的奏稿:“少荃你都看到了,我写出来的东西,总觉隔靴搔痒,不得要领,难得皇上认可。”
李鸿章接过仆人奉上的热茶,并未急着去看那些草稿,反而问道:“鸿章冒昧一问,世叔方才试笔,所思之要点为何?” 吕贤基说道:“我思虑者有三。其一,当申明朝廷剿逆之决心,鼓舞士气;其二,当痛陈地方督抚之失职,请皇上严加申饬;其三其三当请拨筹粮饷。”
李鸿章闻言感慨与吕贤基运气之好。
吕贤基这等草包都能被咸丰破格提拔为工部左侍郎,也就碰上了新皇登基,急需持正敢言之臣的风口。
换言之,除了持正敢言,吕贤基身上能拿出来的东西不多。
李鸿章静静听着,末了,微微一笑:“世叔所言,自是老成谋国之道,然则……”
说到这里,李鸿章故意顿了顿,毕竟接下来他要说的话并不中听,说与不说,往轻了说还是往重了说,还要看吕贤基的态度。
吕家和李家关系虽好,吕贤基看重他,李鸿章自然是心知肚明的。
可这不意味着他李鸿章就能挟才自傲,蹬鼻子上脸。
“哦?”吕贤基身体微微前倾,抬手说道,“少荃有何高见,但讲无妨。”
见吕贤基这副姿态,李鸿章心里有数了,他放下茶杯,说道:“晚生愚见,部堂大人听听就好,晚生窃以为皇上此刻身处九重,最想看到的,或许并非决心已定之空言,亦非追究过往之罪责,更非单纯拨筹粮饷之奏请。
皇上此刻,最想看到的,是一个能破局的切实方略,臣下若能急皇上之所急,自可大获圣心。”
吕贤基所要陈奏之情,不是空话就是在挑毛病,给咸丰皇帝添堵,咸丰对吕贤基的回应冷淡已经是十分宽仁了。
换个脾气不好的皇上,恐怕吕贤基的工部左侍郎早就做到头了。
吕贤基摒退左右,只留李鸿章在书房内:“少荃,你我同乡,不必见外。皇上忧劳,食不甘味,我辈臣子岂能坐视?老夫只恨不谙兵事,前番奏对皆不得要领,少荃可有良策?”
李鸿章闻言心中暗喜,通过方才的三言两语,他已知晓吕贤基此番是想请他写一份能获圣心的奏折,获得咸丰皇帝的垂青,他就等着吕贤基这句话。
吕贤基是工部的左堂官,地位尊崇,有直接上奏陈事的权力。然吕贤基本人不谙军旅,于兵事、地方防务并不精通。
他李鸿章不说知兵,但这两年来四处搜罗兵书塘报研读,做足了功课,于剿匪、地方防务方面的心得体会,总归是要比吕贤基强些。
他们两人现在算是各取所需。
李鸿章心里虽然这么想,但面上却愈发恭谨:“部堂大人忠君体国之心,天地可鉴。晚生不才,于皖省情势及团练事宜,倒有些浅见。”
他不再藏拙,将这一年多来潜心研究的心得娓娓道来。
从安徽的地理山川、民情风土,谈到两股不同的发逆的作战特点;从朝廷经制之兵的弊端,谈到楚勇、赣勇的成功之处。
谈到楚勇,李鸿章不免为江忠源感到惋惜。
要说开团练之禁以来,哪个团练办得最成功,非江忠源的楚勇莫属。
去年的长沙保卫战,传闻江忠源和鲍起豹联手毙杀了发逆重要匪首。